关于中国社保的讨论很多,涉及到财政问题,价值观问题,历史遗留问题,利益分配问题,等等诸多问题。本文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展开,不确定能不能在墙内活下来——中国养老金制度的数学问题。
我们先跳过“视同缴纳”的历史问题,也排除掉不同轨之间的福利差异问题,这些问题大都涉及到的是已经退休和快退休的人。因为他们的大多数职业生涯是没有真正的社保制度的,因此充满历史遗留问题和“后人的智慧”。本文先看大多数中年、青年人所要面对的,也就是我们自己未来的养老金的问题。
大多数有工作且按规定缴纳五险一金的职工,每个月都会扣养老金进个人账户,同时就职单位也会按法律规定配对应的养老金进统筹账户。很多人从来没有研究过这两个账户到退休的时候怎么拿钱,我先简单讲一下:
个人账户养老金理论上是自己的账户,钱都是自己的,到退休年龄后按月拿钱。如果账户的钱没拿完就死了,可以继承;如果钱拿完了都没死,还可以继续从统筹账户里拿。具体拿的制度是,60岁退休按139个月领,活到72岁回本能占其他人便宜,每个月的钱不会降。表面上,活到72岁就可以占“国家”便宜,但实际上因为统筹部分的钱也是自己上班的时候雇主交的,本质上其实是所有人在均摊这个成本。所以如果未来平均每个人都能活到80岁,139这个参数极大概率会被迫调整。
而统筹账户是大头,每个月的钱是个人账户的2倍多。这部分在退休后拿钱是按公式算的:退休当年当地社平工资 × (1 + e) ÷ 2 × 缴费年限 × 1%。e = 本人历年”缴费指数”(每年缴费基数 ÷ 当年社平,在 0.6 与 3.0 之间)
假设你60多岁退休之前的几年,各种原因导致CPI大增,几年之后所有物价翻倍、所有在工作的人收入翻倍。如果只靠养老金的个人账户部分,实际上等于养老金的购买力缩水一半。因此统筹账户的设计确保了养老金有一定的抗通胀的能力。
但一切抗通胀的能力,如果不是靠社保基金的投资收益,那一定就变成了“现收现付”,只要那时候的年轻人收入翻倍,交的养老金也翻倍,那已经退休的你,每个月领的养老金就也可以翻倍了。
注意,“退休当年”,也就意味着,如果物价大涨发生在退休后,而不是退休前,你的养老金并不会跟着这个公式涨——靠额外的制度人肉调整,每年国家公布一个主观决定的增幅——这个调整的规则,就不一定只是看物价和平均工资了,而是更要看钱够不够分,不够分,涨幅不一定能跟得上通胀的。
因为中国是个发展中国家,整体上通胀率是高于发达国家的,尤其是过去的几十年。并且银行利率一定远低于通胀率,A股指数的年化收益率又非常低……因此,养老金制度必然要考虑抗通胀的能力,又必然设计成现收现付的制度——更何况这个制度建立之初,又有一群历史上没有交社保现在又要拿养老金的人。因此这样的整体设计思路是无可厚非的,不能说数学上有多大的问题,更多的是有钱不够分的风险——能不能解决、具体怎么解决我们就不讨论了。
真正有数学问题的,是前面的那个公式: (1 + e) ÷ 2 。
如果你是高收入人群,社保基数打满,e=3,另一位是低收入人群,社保按最低的交,e=0.6。由于这个公式的存在,你们实际领的养老金的系数,一个是2,一个是0.8。先不管当地平均工资多少,假设缴费年限一样,最后每个月拿的退休金,你是另一个人的2.5倍,虽然你每个月交的钱是对方的5倍。你经常会听到有人讲养老金是“多缴多得”,这没错,但是没有人跟你讲,养老金交多少和拿多少的关系,只保证了单调性,但并不是线性的。这实际上藏了一个劫富济贫的逻辑在里面——这又不像医保那么直接(医保统筹的部分,多交少交是完全没差异的),因此更有迷惑性。
因此,社保实际上有了“税与福利”的二象性——交的多了就是税,交的少了是福利。所以对于“自由职业”或者不上班的人来说,只要财务条件允许,我依然是建议要交社保的,当然是要按最低的交。无论养老金还是医保,按最低的交都是很大的福利。
我并不是在抨击“劫富济贫”是错的,高收入人群补贴低收入人群无可厚非。但这个东西的数学问题在哪呢?在于因为相对的少交可以相对的多得,导致了所有人的利益最大化都是要尽量少的交,于是制度上必须设置一个缴费下限——也就是人均工资的0.6倍,否则交0.001倍才是最佳选择。但问题是,中国是个收入方差比较大的国家,最低工资、很多底层劳动者的收入,是远小于人均工资的,甚至远小于人均工资的0.6倍的。但是社保却要按高于自身收入的人均0.6倍去交。因此对于这些人群来说,社保占自己收入的比重会比在0.6~3这个区间的人高特别多。
而由于行业发展不均衡、中国依然有14亿人口、中国人有增加工作时长卷收入的文化,哪怕一些行业的收入在上涨,一些低端劳动力的供需关系也没有太大变化甚至在恶化。所以收入不到人均0.6倍的人可能收入没有涨,但是人均工资却在一直涨,因此他们每年要交的社保在涨。反过来说,很多人认为自己已经很多年不涨工资了,但是自己所在的企业的人力成本其实这些年涨了很多且还在逐年上涨。
一旦社保比重显著高于一个可接受的程度,无论是自己全额覆盖个人+统筹部分的自由职业,还是企业覆盖统筹部分的雇员,都会是很大的负担。于是很多企业以前是尽量不交社保现在被逼必须交的,或者以前也交但是现在每年还要涨的,也只能是想一些骚操作来降低成本——比如在上海工作的交深圳社保,比如要求你必须在其他地方有社保了再来这里上班,比如干脆招60多岁的不用交社保的人……
因此“劫富济贫”的社保政策的结果其实反而害了低收入群体的就业环境和实际能到手的可支配收入。
而更大的灰犀牛是,“劳动力过剩+收不到社保”也就只能持续5-10年,马上我们会迎来“劳动力不足+收不到社保”的未富先老时代。
想和平解决这个问题,在过去引入移民作低端蓝领是可行的,但是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划算,会有文化冲突、治安问题、未来劳动力过剩的问题(除非确保外劳在本地生孩子不能拿身份,就像新加坡…),只能靠大力发展科技,并且妥善解决未来的AI和机器人工作下的分配制度设计。在AI比人聪明、机器人比人能干的未来,提高生育率一定不能解决养老金不足的问题,反而会导致未来的劳动力市场依然很卷。提高有钱人的生育率倒是有用,但是要让有钱人都在国内消费、养孩子才行。消费就是个一样很大的话题了,以后有机会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