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份发在微信公众号，这里忘了发了……）
OpenClaw 已经火了一个多月了。
这个东西跟一年前火的 Manus 很像：
一些人会说，这是个好东西，我已经深度使用。
一些人会说，到底能做啥？你们都在用来做啥？
一些人会说，”就这？”或者”不就是 XXX”。
最像的是——非常费 token。
Manus 有很多工程细节，配合顶级模型显著提高人的工作效率，一般人不知道工程细节是什么，给不懂的人介绍也很难讲清楚。而 OpenClaw 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模型是无状态的，每次输出只跟当次输入有关，没有记忆。那怎么办？定义一系列文件（Role、Skill、Memory…），让模型把特定内容写进这些文件来持久化，未来按需加载到输入里，就模拟出了记忆。最核心的部分仅此而已。
这个 idea 继承自 2025 年 10 月 Claude 发布的 Skills——这也是很多 Claude Code 用户至今仍在问的问题：有啥是龙虾能干 CC 干不了的？但我认为龙虾的一些看上去不难的”微创新”仍有很大的价值：
1. 因为有 Role 和 Memory 的抽象，这是历史上最像人的 AI 产品。
Chatbox 产品虽然也是对话，但没有现成的 Role Play 设置和自动记忆管理功能，需要用户做很多额外工作才能让对话显得更像跟一个人在聊。而龙虾可以有自己的人设，有自己的记忆——还分长短记忆、按天存储、定期压缩忘掉一部分，但让他主动回忆某天的事情时他会去翻”日记”。甚至如果你把他拉到不同的群里，他可能会”不小心”把在 A 群看到的消息告诉 B 群的人（解决方案是必须分 agent 来隔离）——就非常像一个人类。
2. 交互方式是用户常用的 IM。
IM 是人与人交流的地方，当你用 IM 跟一个 AI 交流，这天然给了 AI 一个更容易”装成人类”的机会——相比于命令行或特定的网页。ChatGPT 和各家国产 AI 都做了群聊里加 AI 的功能，但都不够方便，而且那些 AI 相比于有人设和记忆的龙虾来说，明显”不是人”。
3. 因为有 Memory 和 Skill，你不断教他，他真的会进步。
这很像跟人交流的过程。如果后台模型太差，他可能怎么教都学不会——但这依然像跟人交流，因为有的人就是笨。而你越聊他会的越多，会有类似”养孩子”的成就感，所以很多人享受”养龙虾”的过程。
虽然很多码农、很多工科生，习惯乃至享受跟机器沟通，用专门的方式（命令行、代码、API，而不是自然语言），习惯让 AI 作为生产力工具帮自己打工，这些人甚至可能不喜欢跟人沟通。但更多的人，还是享受跟人沟通的过程，需要情绪价值，或者单纯只是习惯跟人沟通、不习惯跟机器。OpenClaw 确实比以前所有的 bot、所有 AI 都更能做到这一点。于是我们看到很多人搭个 OpenClaw 就是用来聊天——有人用来情感陪伴，有人用来聊骚，有人用来角色扮演，有人单纯享受”养”一个越来越懂自己的 AI 的过程。
为什么 OpenClaw 是”Open”的？因为它必须 Open。如果某个企业把这个东西做成付费产品（指在 token 价格之上额外收溢价来使用这个 agent framework），必然会有其他企业免费提供，必然有人直接开源——因为这个东西不难做，能力完全取决于背后的模型，框架本身能收的费比 token 花费低很多个数量级。当这个赛道的第一个产品就直接开源且已经火了，框架层面的商业空间就被极度压缩了，所有人只需要围绕 OpenClaw 做事情。
相比之下，很多人说 OpenClaw 可以部署在服务器上，有很高的权限，能做的事情很多——我认同，但这依然是生产力工具、让 AI 给你打工的思路。我今天不想讲这个。我今天想讲的是：当人类在线上的很多需求——情绪价值、内容消费、杀时间——越来越多可以靠一个 agent 定制化地满足的时候，这可能对现有的线上所有产品都有颠覆性。
有些过去 20 年已经反复论证过的事情：
- UGC 比 PGC 好，因为内容更多；
- 个性化推荐比编辑推荐或用户自己搜索好，因为只有算法才知道每个用户想看什么，有时候比用户自己都知道；
- 可交互的很多时候比单向输出好，所以如果讲同一个故事，很多时候游戏比视频更吸引人；
- 开放世界和多结局比单线单结局好，因为不同人有不同的兴趣和价值取向。
而 AI，在这四个维度上全部是降维打击：
- 在内容数量上，AI 是 UGC 的 N 次方；
- 在理解用户上，只要 agent 跟用户聊得足够多、观察用户的行为足够久，它对用户偏好的理解上限远高于任何单一产品的推荐引擎——推荐引擎只能在自己平台的行为数据里猜，而一个贴身的 agent 既能听你说的，也能看你做的，还能跨场景地积累对你的认知；
- AI 天然可交互，因为 LLM 本质上就是在回应用户的输入；
- AI 天然是开放世界，用户可以跟你角色扮演历史同人、老板和秘书、总统和幕僚、某个小说里的两个角色。
我们先不管 AI 的模型能力今天到底够不够，只说它的上限——甚至不需要上限，60 分就行——对于现有很多线上产品和服务就已经是体验上的降维打击了。以前用户想看某个东西（某种网络小说、某种视频、某种内容），需要推荐系统给他推或者自己搜；以后 AI 能根据用户的偏好直接生成，永远看不完。
很多人现在觉得 AI 生成了太多垃圾内容。那是因为 AI 还不够好。总有一天，大多数人创作的东西跟 AI 比才是垃圾。
那什么东西更重要了？Idea 更重要了。 你的某个 idea 营造了某种大纲，这个 idea 可以控制结局，也可以留开放式结局，AI 根据大纲以及用户的实际交互动态生成最终内容。围棋的千古无同局是因为变化比宇宙中的原子还多，而 AI 生成内容的千古无同局，变化比围棋还多。
但 idea 也只是相对重要了，而不是绝对。以前一个价值 100 的内容，idea 可能值 10，落地成内容值 90——也就是大家一直说的”idea 不值钱，执行力才值钱”。以后落地的成本就是 token 的成本，越来越便宜，最终无限趋近于电费。而 idea 的价值可能也就值个 1——因为 idea 没有版权，idea 加 token 的生成物更没有版权。创作者既要跟很多原本只有 idea 但执行力差的人竞争，还要面对一个 idea 火了之后铺天盖地的”微创新”。所以 idea 的价值绝对数还是少的，虽然占比高了。这对内容创作者来说是打击中的一点希望——相比于纯被替代、没有希望的一些职业来说，算是 0 和 1 的区别。
甚至当模型再发展发展（其实核心是再便宜便宜），当一个人看到一个好内容，分享给朋友的时候，朋友甚至可能不需要看完原版，就通过自身的介入把时间线 fork 了，看到了不一样的展开和结局，最后两个人都说好。而是否 fork 的选择权完全在于内容的消费者。
于是我们到了线上内容消费的终极形态——这是我的一个激进的推断——消费线上内容 = 消费 token。
Idea 有一点点价值，token 是最核心的成本，token 的性价比是核心竞争力。通过 AI 做内容、通过设计 idea 引导 AI 生成内容，只能赚用户”打赏”的钱——这里的”打赏”不一定是字面意义上的打赏按钮，而是用户明明可以用合法的山寨货，却选择支持原创，这不是打赏是什么？创作者没有所谓的护城河。而卖 token 也没有护城河，模型一旦不能每半年把价格砍一大半或性能显著提升，token 收入会瞬间被竞争对手吃掉。模型厂起码可以靠赚钱投入研发来滚雪球，创作者一旦半个月没有新的 idea 可能就凉了。
那未来什么东西还能赚到钱？我试着列一下：
一、收税。
先跳过不展开。
二、宗教，或者说具有宗教属性的事情。
这不一定是创办一个跟基督教竞争的新宗教（风险太大）。但所有具有”信仰”属性的活动都算：追星、偶像崇拜、粉丝社群、乃至某些品牌忠诚度。
这跟前面讲的 AI 趋势恰好形成一个有趣的对照。当 AI 可以定制化地满足每个人的情绪需求，真人偶像和 KOL 的价值在哪里？恰恰在于”真人”这个属性本身。人类崇拜的对象必须是一个”真的存在”的实体——可以是一个人，一个组织，一个符号，但不能是一个人人都能复制的 prompt。AI 能给你完美的情感陪伴，但 AI 给不了你”我和一百万人一起崇拜同一个真实存在的偶像”的集体归属感。所以真人 IP、真人 KOL 不但不会消失，反而可能因为 AI 内容的泛滥而变得更稀缺、更有价值——前提是他们得是”真的”，一旦被证明是 AI 皮套，价值瞬间归零。
三、线下服务和实物商品。
AI 再强，你也得吃饭。线下的东西受物理世界约束。
但注意，线上的 LLM 是一回事，线下的物理 AI 和具身智能是另一回事。LLM 革命是信息世界的革命，颠覆的是一切可以用 token 表达的东西。而线下服务需要在物理世界中感知、决策、行动——这是一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径，不会被某个语言模型的突破一夜颠覆。
在所有物理 AI 方向里，Robotaxi 是离大规模商业化最近的，甚至已经在商业化了——场景结构化程度高、经济账算得过来、体验足够好，且有独立于 LLM 的技术栈和壁垒。它是物理 AI 的第一个杀手级应用，就像 ChatGPT 是 LLM 的第一个杀手级应用一样。
四、线上服务。
注意，我说的不是线上内容，是线上服务。
内容和服务的区别是什么？内容是你消费的东西，服务是让你能消费的基础设施。微信是服务，支付宝是服务，AWS 是服务，Stripe 是服务。它们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效率、连接、信任——这些问题不会因为 AI 能生成内容就消失。
但线上服务也会发生剧变。当一切内容都是 token 的时候，平台的角色从”内容分发”变成”token 调度”。今天的抖音是一个内容分发平台，核心能力是推荐算法——决定把哪个创作者的内容推给哪个用户。当内容不再是创作者预先制作好的，而是根据用户偏好实时生成的，”推荐算法”的重要性就下降了。取而代之的核心能力变成：谁能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最高的质量，把 token 变成用户想要的体验。
这意味着未来的线上服务平台，本质上是 token 的中间商。它们的竞争力来自几个方面：跟模型厂的议价能力（拿到更便宜的 token）、对用户需求的理解能力（用更少的 token 生成更满意的内容）、以及交互体验的设计能力（让用户在消费 token 的过程中感觉不到 token 的存在）。
五、Token 本身。
也就是模型厂商。这是最显而易见的——当一切内容都是 token，卖 token 的人就是卖水的。但卖水的生意也不好做，因为水的差异化很难维持。今天某家模型领先半年，明天开源模型就追上来了。模型厂商的终局可能跟云计算很像：少数几个巨头靠规模效应和资本壁垒存活，利润率持续被压缩，最终变成基础设施生意。
六、能源。
Token 的尽头是电费。当 token 的价格无限趋近于计算成本，计算成本无限趋近于电力成本的时候，谁有便宜的电，谁就有最便宜的 token，谁就有最终的成本优势。这不是开玩笑——我们已经看到大模型公司在全球范围内争抢电力资源、投资核电、跟能源公司签长期协议。AI 时代的石油就是电，AI 时代的 OPEC 就是掌握大规模廉价电力的国家和公司。
七、实物商品。
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我最想展开的一个——因为它跟中国有关。
我们把上面六个类别看完，会发现一件事：AI 这波浪潮颠覆的东西，恰好是中国本来就不太赚钱的东西；而 AI 颠覆不了的东西，恰好是中国最强的东西。
先说被颠覆的。
SaaS 在中国本来就没怎么起来过。中国企业不爱为软件付费，toB 市场一直是苦生意。AI 取代了大量 SaaS 的功能？无所谓，中国的 SaaS 公司本来也没赚到什么钱。
内容行业在中国一直很难赚钱。版权保护弱，付费意愿低，创作者靠平台补贴和广告分成活着。AI 会让内容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对中国内容行业来说，这不是从天堂掉到地狱，而是从地下一层掉到地下二层，体感没那么痛。
再说没被颠覆的。
实物商品——中国是世界工厂，这个不用多说。全球最强的制造业能力、最完整的供应链、最高的生产效率。AI 再强也不能凭空变出一部手机、一件衣服、一台机器。实物商品需要制造业，而中国最擅长制造业。甚至，在各种宗教场合，大家用的实物也很多是中国制造。比如圣经、画像，比如追星用的物料。
能源——中国的电价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是偏低的，而且中国在光伏、风电、核电上、电网上的积累，包括人才的积累，都非常多。当 token 的尽头是电费，量大管饱还便宜的电就是战略资源。
做产品的能力——中国互联网过去二十年最强的能力不是技术创新，而是产品创新和工程落地。把一个 idea 快速做成一个好用的产品，然后在激烈的竞争中迭代到极致——这是中国团队最擅长的事。当 AI 把”执行”的成本降到最低，”做产品”的核心就变成了对用户需求的理解和对体验的打磨，这恰好是中国团队的长项。
除了上述还能赚钱的方式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变量：本地化。
过去中国企业出海最大的瓶颈是本地化——语言、文化、法规、用户习惯，每进入一个新市场都要重新建团队、重新理解用户。这是中国企业相对于美国企业的一个显著劣势，因为英语世界天然覆盖更多市场，而中文世界基本只有中国大陆。
AI 会把本地化这件事降维打击掉。
当翻译不再是问题，当 AI 可以根据不同文化背景自动调整产品的表达方式、交互逻辑、甚至商业策略的时候，本地化的壁垒就不存在了。一个中国团队可以用 AI 在一周内把产品适配到 50 个国家的语言和文化，而不需要在每个国家都建一个本地团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企业出海的最大瓶颈被 AI 抹平了，而中国企业的核心优势——制造能力、供应链、便宜的电、产品打磨能力——完好无损。AI 这波浪潮，对中国的净效应可能是正的。 它拿走的是中国本来就没怎么赚到钱的东西（SaaS、内容），但给予的是中国一直想要但很难获得的东西（全球市场的无缝进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已经看到越来越多的中国 AI 应用在海外跑通了。不是因为中国的模型比美国强（目前还没有），而是因为中国团队做产品的速度和打磨程度是全球最强的，而 AI 恰好把语言和文化的壁垒给抹掉了。
回到 OpenClaw。
OpenClaw 看上去只是一个简单的 agent 框架，给模型加了记忆和人设，技术含量不高。但它揭示的趋势比它本身重要得多：
当 AI 足够像人、足够懂你、足够便宜的时候，人在线上消费的一切——故事、陪伴、建议、娱乐、情绪——都会变成 token。
今天我们还在讨论 OpenClaw 能不能替代某个客服、能不能当个有趣的聊天伙伴。但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当这个”聊天伙伴”比你的朋友更了解你，比任何小说家更会讲你想听的故事，比任何老师更懂你的学习节奏，而这一切的成本只是几美分的 token——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内容平台、社交媒体、在线教育、甚至心理咨询，都会被重新定义。
不是被取代，是被重新定义。因为人类还是需要”真的”——真的人、真的关系、真的稀缺性。但”真的”会变成奢侈品，而 token 生成的一切会变成基础供给。